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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春园|大漆,在等待中成形
大漆是一种曾经广泛存在于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的材料;围绕这种“千年不腐”的材料,中国发展出了完备而严谨的工艺体系。在传承的断裂与接续间,大漆承载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:一种需要在等待中成形的材料,是否提供了不同于效率与标准化的生活经验?本文通过采访九位中国大漆艺术家,追溯大漆艺术史的当代线索,也探讨材料回归与物性审美的前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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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reface
大漆曾经广泛存在于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。从器物、家具到建筑表面,它既承担保护功能,也塑造了中国人对于材质、光泽与纹理的审美经验。进入现代工业生产之后,大漆逐渐被更快速、稳定、低成本的材料替代,漆器也从普遍的生活用品退回到工艺、收藏与展览空间。
但大漆在日常生活中的暂时离场,并不意味着其价值的消失。它漫长的制作过程、依赖经验的手工方式,以及在时间中逐渐变化的质感,仍然为今天的创作者提供着不同于工业生产的另一种可能。重新谈论大漆,并不只是出于怀旧;恰恰是在一个追求效率、标准化与即时消费的时代,人们开始思考,一种需要在等待中成形的材料,是否提供了不同于效率与标准化的生活经验。
Wallpaper*中文版采访了九位大漆艺术家。他们横跨老中青三代,来自上海、安徽、福建等不同地域,也分别进入漆画创作、学院教育、器物设计、工作室实践与当代造形探索。通过不同代际、地域与身份的创作者经验,我们希望观察:当一种不适应现代工业逻辑的材料,在今天重新成为创作者探索的对象,它究竟能够带来怎样的启发?
Part 01 漫长时间沉淀的光泽
大漆源自漆树的汁液。俗语“滴漆入土,千年不坏”道出它防腐防水的特性,使其成为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涂料之一。浙江井头山遗址漆木器,便是八千年前人类使用大漆的证据。漆初割时呈乳白色,氧化后变褐黑;炼制后的透明漆薄涂透亮,叠涂后色泽幽深,可结合矿物呈现多种色彩。从河姆渡朱漆木碗、马王堆汉墓漆器,到宋元以后成熟的雕漆、螺钿、镶嵌工艺,漆既保护器物,也发展出复杂的工艺美术体系。
一件漆器从隐到显的过程是漫长的:制胎、裱布、刮灰、吃漆、髹漆、装饰纹理、推磨抛光等繁多的工序,其中打磨和荫干贯穿始终。每一步都需要等待上一步晾干,否则下一层便无法开始。同时,大漆敏感多变、充满偶然,时令、阴晴甚至晨昏的分别,都会带来温度、湿度和氧化速度的细微差异,进而影响其色泽、肌理和质感。……漫长等待中的“偶然性”,被漆艺家视为大漆独特而核心的语言。
与许多手工艺类似,大漆内蕴的时间观与现代工业对效率、稳定的追求构成了根本冲突。当漆器不再广泛存在于日常,人们的使用经验与审美认知随之消退:如何保养漆器、理解漆面随时间的细微变化、欣赏大漆区别于其他材料的质感,这些曾潜移默化的知识慢慢变得陌生。大漆的式微是结构性断裂:生产、师承、使用场景和审美认知环环相扣,任何一环消逝,都会让其余部分失去依存土壤。
Part 02 “以技入手”还是“以画入手”?
大漆发展的转折点,并非来自漆器,而是来自漆画。1984年,第六届“全国美术作品展览”首次将漆画作为独立画种参评,自此漆画与国画、油画、版画并列,漆艺也从器物髹饰中分化出来,进入现代美术体系的视野。
当“做漆”与“作画”发生碰撞,大漆究竟应该向何处去?……大漆的当代诠释有两条主要路径:一种是“以技入手”,从工艺制作为先导,重视平、光、亮、精致、滋润;另一种是“以画入手”,从艺术家的表达出发,让技法为画面、形态和观念服务。
从光洁到粗粝,从严谨控制到容纳偶然,这些变化看似不断离开传统大漆的审美中心,但真正推动它们的恰恰是对材料更深入的理解。……而将漆艺放置于20世纪至今全球艺术史更宏观的变革中,它的革新也与当代工艺“材料的转向”互为映照:创作者不再单向执行预想形式,而是在工作过程中不断听取材料的反馈,从控制走向协商。漆艺中“技”与“画”两条路径,或许注定殊途同归,关键在于创作者是否真正理解材料,并让材料的性质参与表达。
Part 03 理解大漆之美,需要回归“物性”
问题在于:当胎体可以预制、表面不必光亮、形态也脱离传统器型时,一件作品凭什么仍是漆艺?
答案或许仍要回到“物性”,也即材料本身的物理特性与感官特征。但物性不应只局限于创作者与材料之间的私密关系,而也包括了文化氛围对大漆特性的系统认知。漆面的温润与变化是客观性质,只有当观看者能辨认它与工业亮光、塑料、玻璃、合成漆的差异,这种性质才转化为文化价值。
面对这一障碍,设计端固然可以加强硬度、刚度,拓展其在不同领域的应用,但这只是推广的一方面。更长久的关系,需要使用者练习一种“照料”的心态。当一件物要求我们照料它,人与物的关系也随之变化。所谓“回归物性”,同样意味着人的位置发生变化:人不仅是物的消费者和占有者,也是物的照料者。照料是投入情感的劳动,情感沉淀为人与物的关系,最终也引发对艺术与生命关系的反思。
Part 04 从材料到生命
“漆,总结到最后,就是要看到时间的价值。”这是翁纪军对漆艺当下意义的理解,也是文中每一位与大漆相处的人,以不同方式抵达的共识。何越峰在连续七八个小时不停歇的髹涂中,把时间压进薄如纸张的漆层;梁芳在偶然的纹路与色差里,学会与时间的不确定相处;陈俊从家族记忆的传承中,接续日常浸润的历史;郑频以与时代同频的方式进入漆画,把传承视为己任;已故的吴东权以暗哑与粗粝的即兴创作留下未竟的叛逆;刘杨在探索与教学中追问千年漆文化与你我的关系;陈如山让大漆回到唇边、掌心和日常器物;邱嘉文则从漆树修复伤口的本能出发,把漆引向未来的造形与空间。
他们各自以不同方式进入大漆,却都在漫长的等待与偶然中,重新辨认时间的形状。漆在人的手中固化、打磨、显现,最终成为层层沉淀、可以触摸的时间。对漆艺家而言,回到材料,也是回到生命本身——耐心、敏感、愿意等待,并允许偶然留下痕迹。